[Book of Days]

每每和老同事聊天聚會，主題排行榜前三大，是：1.現在工作 2. 現在感情 3. 以前的主管。

 

進入職場將近五年，跟過的主管七個；有的讓我銘感五內、佩服的五體投地，充滿幹勁；也有的讓我惶惶不可終日，隨時在構思辭職信的內容。

 

之前在汽車業，有位大我兩級的女部長；在那個人事異動頻繁的環境裡，也不過半年的相處，卻是我認為遇到過最nice的主管。

 

畢業於統計研究所的部長，有清晰的邏輯運算；有幾次和同事先行參加跨部門會議，進行了幾個小時都沒有結論，部長中途加入後，五分鐘之內就摸清了所有情況，然後走到白板前，清楚的列出所有疑點，遺漏的瑕疵，和可能做法。所有人佩服的毫無異議，冗長會議結束。

 

真是讓人佩服啊！

 

相當重視家庭生活的她，很寶貝兩個女兒，所以不鼓勵不必要的加班。若需要加班，一定會陪下屬留到最後，給予必要的支援。交出成果後，即便有被修改的部份，她還是不吝惜讚美的告訴你 great job!

 

雖是女性主管，但是在會議桌上豪邁不讓鬚眉，在高階經理人面前，該挺自己下屬時，她沒小聲過！

 

每隔一陣子，就會找機會帶我們這些年輕人去唱KTV，凝聚部門關係！

 

記得那份工作滿一年後的某日早晨，她突然叫我進了辦公室。然後語重心長的對我說：「我覺得你待在這很可惜，太過台式的環境會限制你的舞台，你有沒有想過去唸書呢？」然後一一的告訴我，如果去唸書的話，各樣的優勢與遠景。

 

當時我既驚訝又感動，驚訝的是，我從未表露去唸書的計畫，她卻看出這與我的適配性；感動的是，很少有那個主管會如此真心待下屬，甚至鼓勵部下轉換跑道。

 

不過可惜，這樣的人才難得，升的也特別快；過了半年，就升職調往海外。

 

另一位，是之前在某科技公司的直屬主管。

本來打算在寫完東南亞的城市後，才寫下關於東南亞旅行的「靈魂人物」。

 

  他還真是個靈魂人物。

  像鬼魂般似在非在的人物。 

 

後期，我去每個國家的出差行程，理論上都要透過他的簽核同意。但怪就怪在，明明是他批准的，去了大半月，卻不清楚去了哪個國家，只有每月一天的業務會報，看看報表上的數字，才了解一下情況。往email寄了十封給他，不見得回覆一封；重要的信函，也得照三餐打電話，提醒個三四天才會有個" approve"的字樣回覆。想是他之後真的對我太放心，大膽授權，所以不需要錙銖必較。但我也不大清楚他在做什麼，這個四人部門一天到晚在五個國家間當空中飛人，照面時間不多。即使當天知道他會進辦公室，一整天都不一定看的到人影，問同事也不見得清楚。

 

所以我說像個鬼魂，明明受他指揮，卻看往往不到他。

 

之前的科技公司很引以為傲，嚴格而血淋淋的業務徵招制度。要過三關，先做致力測驗、性向測驗，團體討論，跟六七十個人一起競爭(聽說現在是三百選一)，用英文簡報，即便到了最後只剩一個，還是會被副總用「長的不夠體面」這樣的理由淘汰。我很幸運的，長相也還算端正，所以成為唯一的生還者。

 

但換種角度看，那六七十個才是幸運兒，我是誤入叢林又跌進火坑的小白兔。

 

話說剛進來的前半年，毫無頭緒又膽顫心驚；加上小老闆，常常眉頭深鎖、唉聲歎氣，步伐急促，就知道自己日子不好過；我也真的是有些白目的犯下許多錯誤，他都不假辭色、長篇大論的加以訓斥；在他的眼裡，我太單純、太正直，「賊」度不夠，對內說話太直接、對外用語太委婉、思慮不夠深、見識不夠廣、心思不夠細、鬍子刮不夠乾淨 (天生毛髮就長的特快) 、頭髮不夠整齊(他的合格標準只有兩個：賭神頭或平頭 ) 、領帶顏色搭配不佳、襯衫不夠平整……總之把我隨性自在的性格著實的修理的狗血淋頭。

 

某種程度上，就像" 穿著Prada的惡魔 " 安海瑟威飾演的時尚界菜鳥，遭遇到了刻薄主管！

 

公司的新人訓是這樣的：無論是隸屬歐洲、亞洲、哪類產品的業務，全都先丟進台灣 team 「蹲馬步」一個月，然後在部門大頭前，戰戰兢兢的做一場業務簡報，決定去留。

 

通過成為正式員工後，就直接被丟往海外戰場，進行肉搏戰。之前在台灣學到的，其實派不上多大的用處；除了文化環境不同，最大的差異在於；前公司的品牌在台灣人人皆知，市佔率高的嚇人，海外卻是處處挨打的 Small Potato ；另外，台灣的通路商，例如聯強，實在是強的沒話說，內部的制度、系統、報表、反應速度、員工的耐操度，都具備世界少見的優。相比之下，海外的代理商就克難的很，我們的議價能力也沒大到對方一定買單的地步，所以樣樣都要自己來、人力又吃緊、幾乎是自己摸索。你說主管幫到我什麼，說真的一個月見面不到五天，還真的感覺不出。不過據老鳥說，大家都是這麼跌撞過來的，熬過就是自己的。

 

那陣子很難熬，最讓人挫折的是其實有很多內部運作的重要的規則制度，新人訓完全沒敎，等到狀況快要大條了，主管才很噱一頓

 

「新人訓時沒敎嗎？」

「沒有」

「那這也是你份內基本該知道的，你的工作就是其他人不做的，你通通要做！你得了解所有該知道的！」(問題是，如果根本不知道這條規則存在，我又該怎麼去了解)

 

再來是主管的指令; 今天你提案A，他卻說要用B，然後還洋洋灑灑的列舉使用B的諸般好處，第二天當B提案執行一半，他又告訴你換成A(通常是因為更大的老闆說要用A)，然後還碎碎念道，他早就說A比較好.....(請問你是以那個人格跟我說的？)

 

或者是，當你已經完成了B，可是結果不如預期，他便強硬的質疑，到底是誰指示要執行B….(你到底有幾個人格啊？)

 

最挫折的一次，一同出差去檳城時，他路上語重心長，嘆了口長氣的告訴我：「我覺得你不適合當業務！」然後批拉啪拉的舉出各樣的例子。

 

我當下的反應，就像被槌了幾拳後，塞進冰箱裡，炎炎熱夏，心內寒如嚴冬；也如同安海瑟威面對米蘭達一樣，我反省到也許心態沒調整好，一直以為自己盡了力，但可能方向不對。

 

接下來心裡反而燃起一股鬥志，死活都要證明，我可以做的更好！

 

「再給一點時間吧！我一定要再試試！」我就是不甘願就此腰斬！

 

那天我禱告著，想起一句話

 

「患難生忍耐，忍耐生老練，老練生盼望，盼望不至於羞愧」

 

爾後

我更勤的請教主管，請教資深的同事，請教當地的員工，請教客戶。

 

漸漸了解許多事，第一，覺得老闆脾氣古怪的不只我一個，原來整個team 都悶著一肚子氣，和同事因為同仇敵愾反而更熟悉了起來。

 

第二，這更讓我開始獨立思考，對權威產生質疑；公司的政策與我蒐集到市場資訊不符，上級的指示不見得是有效的方法！以至於開始整理出自己的一套工作邏輯！

 

以前我算是那種很乖的小孩，很敬畏權威，小時後是爸爸，在學校是老師。此時才開竅，原來人終究是人，都有盲點與執著！經驗豐富不代表跟的上市場，不代表正確，不代表無法被推翻！

 

但以我那時的個性和公司文化，要我公然打著旗幟我行我素是不可能的，只抱著一個簡單的觀念「我一定會把你要的結果交出來給你！」

 

雖然本身不是好榜樣，但我仍需肯定小老闆對我的一些影響：

 

「先學會做人，再學會做事；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遇到貴人。」他的確在極短的時間裡，用嚴厲的方式，教了我很多進對應退、察言觀色的make up。這在亞洲職場文化裡，相當適用。

 

「你可以不說謊，但也不需要全都告訴他；不用坦白到把內褲也脫了！」對於業務的工作，我想這是肺腑之言。

 

「如果老闆巡視時，你都不裝一下，表現的很努力，那是不是表示老闆不在時，你可能更混！」以前我的確覺得這樣很虛偽，但後來的實際經驗告訴我，這話的確有道理，特別是面對跨文化館裡時。

 

他做了最棒的一個決定，就是讓我多負責Server產品，他自己沒敎什麼市場操作的撇步，但Server 的產品經理 Teddy，卻和我友著亦師亦友的互動！ (他號稱殺手級的帥，就是上下十層樓的女生都會故意跑來十四樓偷喵他的那種)，經驗豐富，國外長大的背景，與我容易溝通，甚至後來的推荐信，都是找Teddy寫的；交接他工作的半年裡，我學習最多，發揮舞台也逐漸擴大！後來和Server 產品的其他同事Angel (最具中國美的PM)、周大戶(留英的大美女)成為好友，最後Angel 和與我一同報補習班準備GMAT，但這是後話。

 

我想大家多少都遇過很糟的主管，都有個共同的想法：經驗老到，不代表好的領導者或是經理人。官做的大，也不見得和能力成正比。

 

和前面的同事聚餐時，多少都會發發這類牢騷。

 

不過，換種角度想想，他能到今天的位置，一定有他的強處；就算是拍馬屁，他也比你懂得如何不拍到馬腳；他混，也可以混的安然無恙，的確是種本事！我不想學這些五四三，但了解這些背後的邏輯與生存法則，其實是幫助自己更強壯無畏的，「知己知彼，百戰百勝」；我不想「同流合污」，但既然聖經都說要「靈巧如蛇」，了解哪裡有地雷別踩著，也是需要的，如何聽出對方隱晦的意思，然後有技巧的引導，共同達成目標，也是門學問。

 

其實前後兩位主管，都曾向我表達「換跑道」的意見，但表達的方式不一樣，收到的效果截然不同；我相信他們的出發點、動機不同，不過，我都相信，他們幫了我，直接間接的敎了我很多事；無論是讓我邁向未知，或是越挫越勇。

好的老闆帶你上天堂，不好的老闆，你得自己找天堂。

 

再換種角度想想，有天我當了主管，可以有所謂的領導魅力嗎？難保下屬不會有同樣的抱怨嗎？

 

「你們若願為大，就要服事眾人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