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Book of Days]

請容我，先飛到另個城市去，一個小卻不侷促的城市─新加坡。也許你會告訴我，你去過了，這個城市很無聊，沒什麼好談的。

事實上，每次聽到同事朋友說要去新加坡渡假，我都會勸他們花同樣的錢，去沙巴 (註一) 比較值得。 

事實上，我曾經很討厭這個地方。十三歲時，列為「再也不想去」的地點名單。

事實上，他也是我十七歲及以後，最想回去的地方。

事實上，這個小島的影響了我迄今泰半的人生。甚至牽連到，為何我無法成為原本企求的中東業務，而負責大東南亞區。

 

人生，就是這麼奇妙。

 

我的工作就是這樣，飛東旅西，馬不停蹄；若在地圖上，將一年來的航線，以紅筆標示，就會像一團線球纏繞，亂七八糟的看不清楚原本的地標。而讓中南半島那塊小地方，留下一團髒兮兮的污漬。

 

2005年一月，闊別十二年後，我再次奉命踏上這塊土地；一樣的是有點不甘願的心情。當年爸媽為了哄我一起去，告訴我「那裡小學沒有考試」，糊裡糊塗的過去後發現，我果然是個超好騙的小孩，考試比台灣多太多了！多到難以置信的地步，但這是後話。

 

而這次不甘願，是因為臨危授命，收拾前一個sales 的爛攤子；做了一年業績沒起色就算了，還胡亂答應客戶，信口開河；信口開河就算了，竟然連欠條都沒留下；欠條沒留下就算了，被追問細節時，還想底賴；抵賴就算了，還想欺負還我很菜；不過他不知道我外號「 GMAT邏輯小牛人」( 註二) ，專門拆解別人的東拉西扯。我和同事為了收拾殘局，連夜加班，趕報告、找收據、欠條，整理e mail 、清單、帳款，然後硬著頭皮跟主管報告，硬著頭皮去跟客戶道歉，然後絞盡腦汁，盡量用「體制內」的方式還債。

 

這讓我學到了寶貴的一課。學到了「信用」以及「留下證據」是多麼重要的事，讓我做了一系列的表格，在以後的日子裡，可以簡馭繁，管理一些自己不擅長，瑣碎卻重要的細節。

 

所以此次行程，我的腎上腺素分泌的很旺盛；沒時間與小學同學聚會，直到第二次回到新加坡的一個下午，從電子商場搭 "的士"(Taxi) 回程時，才稍鬆了一口氣。我在日記裡寫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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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我又回來了，這個小城市】

 

"這是個這麼小的城市。

搭了五個小時的飛機，十二點出關，一點鐘抵達辦公室，兩點鐘出門做例行市調，然後就在森林 IT mall六層樓間上上下下兩個小時。忙碌沒有停過。

下午五點半，天空飄下毛毛細雨，我望了望灰藍的天色，隨手招了部 Taxi，打道回辦公室繼續打拼。

司機說，你說的目的地我不太熟，走 River Valley 可以嗎？這"River Valley" 頓然使我心中一亮，我說好啊 就這條路一直走。

 

就在這對話結束的一煞挪，黑夜白晝的分手處，我看見了十二年前我曾住過的那棟紅白相間，斑駁有致的公寓，一震莫名的感動湧上心頭。

角落的小郵局，現在變成郵政大廈， Newton Circle的飲食廣場 一樣安在，今日的叫賣此起彼落，宛若這個小廣場讓時間禁足，

感動，回到故鄉的感動、發現故土的感動、找到自己曾存在這土地上的證據，彷彿心田灑下一派夕陽，連麥穗間的顆粒都清清楚楚。

 

我又回來了，這個小城市。新加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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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Map of Singapore City]

【回憶】
十歲那年因父親新聞工作的派駐，舉家搬到了這小島來，期間學習英文的辛苦不在話下；進小學需要入學考試，記得申請第一間「英華小學」時，英文只拿六分，補習半年後，才勉強進了「南橋附小」念小四，避開被降級的命運；新加坡小學有所謂的「分流考試」制度，之前於小三時實施，將 5%的資優生分離出來， 10%程度較差的孩子另外分配學校，實施所謂的「技能教育」，大部份的人屬於中等，剛好我升五年級時，教育部將考試改成小四舉行，我又幸運的逃過一劫，可是心裡覺得這個制度真的很差勁，很多小學生根本還沒開竅，為什麼要這樣的將他們的未來畫上一條國界呢？何況那些 5%的菁英，難保不會「小時了了，大未必佳」嗎？這一切都和李光耀政府的「社會主義民主」、「家長式管理」及「菁英教育」有關，所以國小進國中要考試，國中升高中要考試，高中升大學當然要考，當年全島只有一間「新加坡國立大學」。中學教育還包含「特選中學」，又將其中的「菁英」分離出來，考大學時可以加分！這個很不人性化的教育制度；男生考上大學後要當先兩年兵；基本邏輯是，兩年後回到校園裡比較心智成熟，和同班的女同學剛好可以交往，然後順利結婚；鼓勵「不加班文化」，雇主若要求員工加班，得付出高於時薪的酬勞，目的是讓國民可以多點時間「增產報國」；「高知識份子」也就是大學以上的夫婦，生第三胎之後有遞增補助，鼓勵「精英」有優良的後代；鼓勵外國人才移民，只要是具備專業或是資金，移民都非常容易，工作簽證核准迅速，最慢一個月內完成。目前四百萬居民裡，有 1/4是移民或外國人。

 

 現在我還是覺得制度後面的邏輯有些個好笑，但事實卻讓我有更平衡的觀點；因為嚴格的教育制度，所以強迫每個人一定要有＂ O Level" 的英文水準中學畢業，一個建築工地的華人工人，很可能英文聽說讀寫都比台灣的大學生好，而且就算是建築工人，也不愁沒錢買房子，政府提供「組屋」，價格是一般公寓的四分之一至五分之ㄧ，並且可預支「公基金」 (政府專戶提領的退休金，與台灣之前實施的勞退新制概念類似 )購買。政府要推行什麼制度，都是紅紅火火的進行；為了推廣純正華語，拉近與中國關係，「說華語運動」深入到各個層面，連台灣連續劇「台灣霹靂火」都要配上華語後，才能在電視台播放…。

之前和新加坡客戶做生意時，總覺的他們姿態很高，「不過就是英文、中文都講的還可以，跩個頭啊！」，但看看他們的整潔的市容，看看他們廉明有效率的政府，再回到宿舍看看「全民大悶鍋」 (在新加坡很紅喔 )，看看台灣政局，「他們的確可以跩啊！」我歎道。順帶一提，由於人民的政治參與度受限，所以他們反而很關心台灣政治，覺得台灣的新聞很好看，比連續劇還精采；客戶跟我哈拉的共同話題常是「你們家那個阿扁啊，昨天又說了什麼什麼　 …。」 ( 誰誰誰？誰跟他一家？ )，其實昨天我可能還在別的國家，根本沒空也不想有空看台灣政壇的口水戰。十幾年前，台灣有位歌手鄭智樺，看不慣李光耀領導的人民行動黨一黨獨大，用法律途徑打壓政敵的行徑，痛罵新加坡政府是「閹掉的公雞」，我也在想若是我是新加坡公民，言論自由受限，大概也不能大喇喇得在部落格上恥笑謾罵政壇上的小丑；但我捫心自問，如果他們的政府是閹掉的公雞，那我們的是什麼？可能是沒手沒腳沒頭沒尾、沒擔當，小鼻子小眼睛小褲檔，小的好可憐；人家起碼敢，而且早就成立「廉政公署」哩，哪想我們用得著上演「國務雞拗費」和「特鱉費」的攏長戲碼嗎？

 

這個號稱「新加坡企業」(Singapore Corporation ) 的汲汲營營、井然有序、效率是可以理解的；彈丸之地的大小、夾處於大國之間，有沒天然資源，就像一間中小企業，得東摳西挪，精打細算，開源節流的，不斷的尋求可能與競爭力，才能生存下來。 1819年，英屬東印度公司的史丹佛‧萊佛士 (Sir Thomas Stamford Bingley Raffles，後來受封爵士 ) 向馬來半島的柔佛蘇丹，簽下合約開設海峽殖民地。自此以往，往來歐亞間的船隻都要經過此島，新加坡從漁村躍升國際大港，號稱「東方直布羅陀」；中國閩南人、廣東人、印度人、馬來人、阿拉伯人、歐洲人，絡繹不絕；直到現在，新加坡河畔，仍可以看見，相當多保存良好的維多利亞建築，印度廟、清真寺、媽祖廟、天主教堂、基督教會，也許就在彼此的街口。

 

    它的小、它的多元、它的井然有序，就像是迷你的萬花筒，翻然出許多風格的顏色和幾何，精緻而優雅。當你走在River Walk ，享受海風與美食、斯里蘭卡大螃蟹料理的胡椒蟹、珍寶海鮮，望著英式的路燈、一邊的國會大廈，彷彿自己是19 世紀的英國殖民貴族，身著絨毛禮服，悠閒的品味熱帶下午的紅茶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(新加坡河畔一景)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尼可拉斯耍白痴：「 Uncle ，買電腦吧！)         

【從前】         

   二戰期間，日本也曾佔領了三年零八個月，稱此地為「昭南特別市」，但短暫的沒留下太多鑿痕。戰後，馬來亞半島、北婆羅洲、沙勞越以及新加坡等組成「馬來西亞邦聯」，脫離英國殖民。因為新加坡的加入，邦聯的華人比例從原本不到30%衝破40%大關，1964年李光耀也率領人民行動黨角逐邦聯總理，「馬來西亞國父」東姑阿督拉曼，高喊「馬來人的馬來西亞」，深怕華人奪得政權，逼迫新加坡退出邦聯。1965年8月，新加坡獨立，其實是被趕出家門；李光耀在他的回憶錄裡寫道：「當宣佈新加坡獨立的那夜，他在房裡抱頭痛哭。」他明白這個小島的勢力單薄，與周邊大國，特別是與西馬(註三)唇亡齒寒的關係；當年，英軍守不住新加坡，就是因為把兵力全部署在海岸線，沒料到日軍從北邊的馬來半島突襲。他深深明白獨立後要付出的努力和代價是什麼。不過，如果當年新加坡沒獨立，會有今天的閃亮與進步嗎？如果李光耀當了馬來西亞邦聯的總理，就能保證他能把這個東一塊、西一塊又大上百倍土地的邦聯，治理的像今天的新加坡一樣好嗎？他的 「家長式管理」能聞名於世嗎？

 

同事曾說「就是週遭的國家都太爛了，才突顯新加坡的好，外資願意進來」我還滿同意的，和鄰國相比，這個島上的清廉與建設，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。

【無根的文化】
 

在這樣快速流轉的港口，容易造就出海水般來去的文化。十歲時乍到此地，覺得這是個沒有根的地方；華語講的哩哩拉拉，過年舞龍舞獅跟台灣的差遠啦！我這個小學生都做的出來的質感、最慘的是紅包袋size只有台灣的一半大，裡面往往裝不到一百元台幣(台灣親戚都給五百的哩)；簡體字教學讓我也很不習慣，總覺得像是少了好幾根骨頭，走路到一半會掰咖跌進水溝裡那種， 醜的半死；同學你明明就是黃皮膚黑頭髮，幹麻跟我英文中文閩南語掺著講；老師你更狠，一句中文都不說，只會說英語，可是偏偏聽來陰陽怪氣的，與我的美國英雄「馬蓋先」說的一點都不像，連忍者龜都說比你標準。

 

    直至年紀漸長，才愈發肅然起敬。這些看似十分奇怪的現象，就是種族融合、妥協與包容的真相與果實。除了獨立前的一場人為騷亂，1965年後沒有太多激烈的種族糾紛；看似缺少了深度，其實是謙讓的挪去本位主義，馬來人、印度人、華人可以用笑容出入城市的每個角落。我們從Singlish的發展，可以看出這樣的包容；主體是英語，但許多語法與詞彙來自於華語、閩南語(福建話)、潮州話、廣東話、馬來語、一點點的淡米爾語，然後用的是閩南語和馬來與的抑揚頓挫、語氣、語調，最重要的是每具的結尾一定要往上拉(Laa)。

 

舉個例子：大叔這件襯衫要多少錢啊，什麼，太貴啦！

 

Singlish :「安顆，幾勒sweate 挖賊Lui Ah?，what? too ex-pen-si-ve laa~~~~~~~~~」Lui 是當地閩南話的錢，Ah是語氣辭，與英美音文最大的差異在於，Singlish 音節之間要說的很重很清楚，極少連音。如果你想要聽真人發音版，下次遇到我時，我很願意為大家示範。

 

小學時，班上有當地華人、香港人、北京人、台灣人；在外頭有馬來人朋友，鄰居是印度人；在在相處的很融洽；顏色不同是一回事，語言不同是一回事，好好相處，卻是大家共同的一件事。附帶一提，我個人到現在還是認為印度人是我見過最美麗的人種；有著流線的鷹勾鼻、立體的顱骨、水汪汪的大眼睛。

 

族群融合，不就是這麼回事嗎？台灣雖然小，卻也比新加坡大十倍以上吧，大家的膚色也差不多；但去年開部紅色的車，在南部就會被砸呢！我們的土地必較大，雅量卻好像比較小，政治「號稱」民主，卻沒什麼民主素養，也許你會說，這是民主國家的必經路程；我得承認，與法國大革命比起來，我們溫和多了。不過時代背景不同，台灣的平均的受教率和識字率比之1789年的法國人應該高出許多才是，理論上應該有更扎實的知識基礎和涵養。問一句，新加坡能，我們為什麼不能？ 要比跟好的比，跟三百年前的法國比幹嘛 ？

 

 

附錄：Singlish的有趣名詞

 

有些常聽見的詞彙跟大家介紹一下，以後去旅遊時可以入境隨俗。

 

 

註一，沙巴位於婆羅洲東北角，海水青藍，生態豐富，適合潛水活動，往後會詳述。

註二，「牛人」，是中國大陸留學生的流行用語，意思指「某方面很專精之人，某方面很厲害之人」，個人認為程度介於台灣用語「達人」與「魔人」之間。最常形容GRE和GMAT考試達前5%之學生，簡稱NN。

註三，馬來西亞國土，基本上分成東馬、西馬。西馬位於馬來半島尾端，為中南半島之延伸，為首府吉隆坡所在，經濟文化教繁化；東馬位於北婆羅洲，多天然森林。

 [Map Of Malaysia & Singapore]